[獄] 重金屬觀察記錄：聖誕特別篇（下）

送給師母、重金屬和小重金屬的禮物，還有讓我輾轉數日的計程車車行電話。

        「所以你後天要怎麼過去？」

        好先生B跟我是研究大樓中的唯二兩個夜貓子，又恰好我座位所在的辦公室便在通向出口的樓梯間旁，所以平時只要他要離開前若發現我還窩在研究室，總是會順道開門向我打個招呼。今晚，他也和平常一樣，帶著一臉一天終於結束，輕鬆悠閒的神情，和一口濃厚的英國地方口音，從門後探出半個身體，向我閒聊幾句。

        「我今天下午剛收到重金屬的信，他說他家離這邊不遠，我坐公車應該最多二十分鐘就到了。」

        「公車？」好先生B看起來一臉疑惑：「可是聖誕節當天是沒有公車的啊！」

        「沒有公車？這怎麼會？！」這消息可真的出乎我意料之外；在台灣，如果遭逢特殊節慶活動，大眾交通系統可是要特別加開的以疏通人潮的，更逢提取消到連一班都不剩了。

        「英國在聖誕假期跟新年期間很多東西都會停擺的唷！你最好上網確認一下，一般在假期開始前就會有聖誕期間公車班次調動特別公告，不然就只好坐計程車了......不過當天計程車也會很少，而且還會貴上許多。」

        原以為我已將一切事情都小心的確認妥當了，沒想到最後居然敗在這一步。我第二天趕緊確認了公車班次，在知道聖誕節當天的確沒有公車之後，又趕緊查了計程車車行號碼，打電話詢價。

        「有的，我們當天還是會有計程車服務可以提供。」

        「那請問大約二十分鐘車程的距離大概會是多少錢？」

        「我看看......大概22鎊（約台幣一千出頭）左右。」

          22鎊？！這起碼是我半個禮拜的生活費啊！！驚嚇之餘我只小小聲的說了我恐怕要再考慮一下，就掛斷了。天啊，這下我應該如何是好，我應該厚著臉皮寫信跟重金屬說不知道能不能麻煩他來載我，以省下這筆費用嗎？其實一年一度，錢花下去就算了，我比較擔心的是如果重金屬知道我為了去他家吃飯而造成經濟上的負擔，他恐怕會很在意啊！想到花錢跟預算，我這才又想了起來，欸？？我在Amazon上訂的小重金屬的禮物呢？？我怎麼沒有收到？？？

        此時時間已經是24號下午，整個英國的生活機能即將完全停擺，我趕緊寫了信給Amazon逼問我的包裹到底在哪裡，並祈禱現在他們還有人在上班。

        半個小時後，我收到了回信。

        「喔！感謝老天爺。」

        我趕緊點開讀了信件內容，發現這一封落落長的迂迴文章其實總結下來，基本上就是很抱歉商品不見了，我們也不知道在哪裡，我們會再寄一個給你，但是因聖誕新年假期，所以補寄的包裹恐怕要到一月才能到。

        一月才到，那對我還有什麼用啊！！！！（吼！！！）

        我滿腔怒火到連對英國人寫信要委婉有禮貌的鐵則都忘了，馬上回了封信跟他們說東西我不要了，你們最好把全額包含稅及快遞費用都老老實實盡快退給我，然後趕緊衣服一套便快步衝到鎮上，此時距所有商店關閉僅剩一兩個小時，當我疾速奔走至到鎮上唯一的玩具店前時，我的腿都快軟了，看到玩具店燈還亮著，差點沒貼著大門給它一個擁抱。 我在裡頭找到了一個star war樂高玩具，樣式沒有原來挑的特別，但起碼不會看到小男孩失望的表情。

        拖著疲倦的腳步走回宿舍，此時天色已暗，附近的住家窗裡透出盞盞溫暖黃光，聖誕夜開始了。我包裹禮物，挑選合適的衣服，還不知道為什麼焦慮的熬夜多唸了好幾篇paper。

        就是明天了。


        ＊＊＊

     
        我頂著厚重的黑眼圈，一面打著哈欠，一面燙襯衫。

        昨天焦慮到睡不著，早上很早就起來了，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計程車車行。是的，掙扎了兩天，努力的到處問朋友，卻怎麼都找不到除了計程車之外的方法，最後還是只得叫車了，而且剛剛詢價的結果，到聖誕節當天，計程車費已經漲到25鎊了。

        燙完襯衫，到廚房煮了杯濃黑的咖啡提振精神，這種極度緊張焦慮跟完全無法想像等一下會是什麼樣場景的感覺，怎麼感覺有點熟悉？喔對了，上一次來這裡面試的時候，好像就是這種感覺（苦笑）。

        轉眼間就到了和計程車司機約好的時間，我再次清點禮物，小心檢查包裝與提袋的牢固性，深吸一口氣，很好！我要上戰場.........喔不，我要去吃飯了！！

        重金屬的家果然很近，感覺才搭上計程車沒多久便抵達了目的地。這天天氣很差，外頭不住刮著狂風，我死死抓著禮物袋，逆著風，好不容易找到重金屬信中所述的門牌號碼。就當我再次深呼吸，準備要打開外牆的鐵門踏進庭院的時候，卻突然發現大事不妙。

        「咦？怎麼打不開？」

         眼前的鐵門不過我腰部高，看起來構造十分簡單，但我怎麼就是打不開它。我把頭伸入圍牆，仔細研究它的扣環構造，應該只是很簡單的卡榫啊？怎麼會動都不動呢？我在外頭起碼掙扎了十分鐘之久，門鈴就在距我莫約五步之遙的地方，可我就怎麼都按不著，我腦中剎時浮現了「最遙遠的距離」這段知名文字。我一面絕望的用各種角度晃動鐵門卡榫，同時也一面在心裡盤算著各種退路。

        選項A：翻過去。這樣的高度對我而言要翻過去一點都不難，但是我今天穿著裙子，而且萬一我找錯家了，那我豈不是要被當成小偷，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嗎？

        選項B：打電話。可是我沒有把重金屬的電話記在手機裡啊...........

        選項C：大叫重金屬的名字。可是這樣會讓所有鄰居都聽到吧...........

        就當我一邊抓著禮物裙角抵抗強風，一邊仍舊手腳並用地推著鐵門，並且認真地開始考慮A選項的時候，重金屬突然笑著從門口出現了。

        「抱歉我們家鐵門有點壞了，它要這樣開。」重金屬輕輕一提，鐵門順勢而開。我呼了一口氣，雖然狼狽到了極點，但總算可以進去了。

        重金屬的家裡是由白色與木頭色所組合成的，擺設不多，寬敞明亮，在品味與親切感之間取得了很好的平衡。對外有一片很大的窗戶，窗前有一顆很大的聖誕樹，也是白色的，下頭堆滿了禮物。客廳中央的火爐生著火，整個房間充滿溫暖的黃光。

         「所以你搭公車來嗎？」來了，果然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

        「呃，我搭計程車，因為今天是聖誕節沒有公車。」

        「什麼？沒有公車？？」重金屬果然看起來一臉自責的樣子，回頭對廚房裡的師母轉述了這件事。

        「哎唷，怎麼這樣啦！」聽到轉述的師母趕忙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給我一個大大的擁抱。今天師母穿著黑底紅花的合身洋裝，黑色花紋褲襪，和一雙鮮紅色的高跟鞋，加上新染的亞麻色頭髮，看起來比我上次遇見她的時候還要更加耀眼。

        我回頭發現小重金屬和一位頭髮鬍子花白的老先生坐在客廳裡。據好先生ABC三人的推測，重金屬信裡所說的好友，應該是重金屬的死黨------一個開朗活潑，能把所有人逗笑的大叔。但怎麼看眼前這位神情嚴肅的老先生都不會是他們口中描述的那個人。

        「來，我幫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指導教授，也就是你的師公 (grand-supervisor)。」簡單介紹完，重金屬就回到廚房去幫師母的忙去了，小重金屬見狀也跟著跑進廚房湊熱鬧，客廳瞬間只剩下我跟師公兩人。

        「所以，你的研究主題是什麼？」師公開口問道。

        我在心裡嘆了口氣，果然是場英文聽力暨會話測驗兼學術面談會來著。不過經過四個月的鍛鍊，我可已經比起當初面試時還要進步上許多。我絞盡腦汁，挖出所有能談的話題，臉上還努力維持著禮貌的微笑，盡可能在得體與我語言能力可及的範圍內維持著一定的熱絡。

        就在我快要撐不下去，感覺因昨夜睡眠不足而造成的疲憊感正止不住的一波又一波的湧上來的時候，師母和重金屬從廚房裡一面拌著嘴一面走出來了。

        「所以，地獄陳，妳餓了嗎？」師母突然轉向我。

          我趕緊用力的點點頭。

          師母回頭瞪了重金屬一眼，像是說著：看吧！我就說！

         「那就準備開飯啦！」

        （喔！天啊！師母我由衷的感謝妳！）

         我們被領到後頭的飯廳。飯廳完全是由玻璃和木頭建成的半溫室構造，雖然不大，但外頭的遼闊草原與夜景盡收眼底，我忍不住出聲讚嘆。

        由於我之前在Meeting時提過台灣與西方的聖誕節大不相同，重金屬似乎真的很在意這件事，針對每一項習俗，每一項菜色，都認真的對我解釋一番。

        「你們在台灣有這個嗎？」重金屬指指餐盤上看起來像是大型糖果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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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搖搖頭。

        「這是拉砲 (popper)，這是蘇格蘭過聖誕的傳統方式。使用方法是兩個人，一人各拉著一端，用力把它拉開，沒斷的那一方就算贏，可以拿到裡頭的小禮物，然後要唸出裡頭所附的謎語讓大家猜。然後重點是，裡頭所附的謎語通常是集合全世界最難笑最冷的雙關語笑話，絕對沒有例外。」

        「我跟你拉！我跟你拉！」活潑開朗又不怕生的小重金屬，湊到我身邊，搶著要當跟我玩拉砲的對手。「碰！」的一聲，拉砲開了。裡頭滾出一個包裝簡單，類似以前乖乖裡會附上的塑膠小玩具，小重金屬很喜歡，興奮的玩起來。重金屬把謎語撿了過去，唸了起來。

        我忍不住笑了，這笑話真的很爛。

       「你居然笑了，這麼爛的笑話，你不應該要笑的。」

        大家依序拉了拉砲，對手大多都是小重金屬，果然不管到了哪裡，遇到重大節慶興致最高昂的還是小朋友。
     
        菜色一道一道的端上來了，滿桌豐盛的各式料理，還有一隻巨大的烤全雞，可以想見師母今天一定花了很大的力氣準備這一切。雖然每道菜都很好吃，但其實我完全食不下厭，因為我並不習慣西方的餐桌禮儀，師公發現了我拿刀叉時的不自然，出聲問了我是不是不習慣，師母聽了馬上表示要去找雙筷子給我。

      「不不，不用了，沒關係。」
        （其實我筷子也拿的不好........這我還真不知道怎麼跟你們解釋..........）

        這場用餐對我還是一場考試。我小心翼翼地每道菜都嘗了一些，以表示食物都很和我口味；用著不習慣的刀叉，也盡可能不要吃得太狼狽；一面觀察著大家，調整進餐速度，以防吃得太快或太慢；最後還要同時著留意大家的談話內容，以能適時的在口裡沒食物的時候回上幾句，以表示自己有跟上大家的談話。喔對了，別忘記要隨時保持笑容。

        疲憊不堪。

        因此在用餐結束，重金屬問我要不要在吃聖誕布丁前來點紅酒的時候，我便一口答應了，我真的需要杯酒來放鬆一下。

        重金屬跟師母收拾著餐桌，小重金屬則是不知飛竄到哪去玩了。我拿著手裡的紅酒，和師公走回客廳，天色已經完全暗下，走在前頭的師公把客廳裡的燈全都打開。

      「哇！！」

       我突然發現靠近窗的那面牆，居然密密麻麻的排滿了CD，一路堆到天花板的高度。雖然之前就有耳聞重金屬很喜歡音樂，但我沒有想到收藏會這麼壯觀。我眼睛發亮的站在CD架前，側頭讀了起來，Metallica、Deep Purple、Slash、Ozzy Osbourne，還有很多很多我不認識的團，雖然不是所有團我都聽過，但收藏者很明顯偏好早期的重金屬樂及硬式搖滾，沒想到我當時憑著第一印象而隨便亂取的綽號還真的矇對了！

        「這是個好徵兆，」重金屬笑著從廚房走出來，對師公這麼說：「不是每個到我家裡來的人都會對那面CD牆有興趣。」

        看了好久，我才努力把我被CD們吸走的注意力收回，坐回客廳的談話圈內，此時話題已全都繞著音樂打轉了。我告訴大家，在我之前就讀的學校周邊有很多很棒的音樂展演空間，以前我只要想稍微逃離一下研究工作，只要跨過條街，就能到達數個各具風格的絕佳場所，無論何時去都有表演可以看，是我過去生活中很重要的一環。

        「所以你看過印象最深刻的表演是什麼？」

        「嗯...還滿多的耶！像是The Strokes、Korn、Suede、Placebo、Oasis.....」

         「......可是這些全是90年代的搖滾樂耶！」（註：後來想想The Strokes其實算是2000年之後的，但是當時太驚訝忘了吐嘈，下次絕對吐回去。）

         除了與因有相同音樂偏好而結識的朋友之外，通常在我面對他人爆出一連串樂團名稱時，對方通常會回以一臉困惑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表情，沒想到我的指導教授不但沒有回以「他們是誰？」或「那是什麼？」，還精準的說出樂團年代跟音樂類別，這真的出乎我意料之外。可我感動不超過0.5秒，馬上準備為自己最心愛的樂團們做出反擊。

        「你不覺得90年代真的產出了很多很精彩的另類搖滾作品嗎？」

        重金屬看到我一臉準備開始爭辯的樣子，笑著搖搖頭，表示他不予置評。此時消失了一陣子的小重金屬，突然一面咯咯笑著跑進客廳，一面拿著什麼東西要給重金屬跟師母看，可我什麼都還沒搞清楚他要大家看的是什麼東西，他又像一陣旋風似的笑著跑走了。

        話題被打斷，客廳裡出現了幾秒的靜默。

        重金屬突然對著我開口問了：「你覺得你現在有比較適應這裡的生活了嗎？」
        這是他一直很關心的問題。
     
        「嗯，我覺得我好上許多了。」

        「你覺得是什麼造成你適應前跟適應後的差異？」

        我想了一下，說道：「只是去接受現在的自己。」
        也許是說出了他們意料之外的答案，我感覺到師母與師公都用更專注的眼神看向我。

      「現在在這裡的我，不可能跟過去在台灣的我一樣，我無法像過去一樣知道如何處理生活的大小事，無法知道怎麼處理研究上的問題，無法說出得體的話，無法與人互動良好。雖然這樣的差異是顯而易見的，但是它花上我數個月的時間才有辦法接受它。」

        重金屬看著我，突然冒出另一個問題：「你是很容易把情緒表露在臉上的人嗎？」

        過去我是的，我在心裡這麼想著，但是我感覺自己正在疾速改變，我不確定自己現在看起來是什麼樣子，也不確定我未來會變成什麼樣子。於是我反問：

        「我在頭兩個月真的很不快樂，你有發現嗎？」

        「沒有！！」原本輕鬆的半倒在沙發上的重金屬突然坐挺上身，似乎相當驚訝。
    
        我笑笑：「那太好了，我為此一直有些自責，覺得自己在頭幾個月太情緒化，而且把情緒表現得太明顯了，我並不想因此影響到任何人。」

        重金屬的表情像是剛嘆完一口氣：「妳知道嗎？我跟師母一直很擔心妳。我們......」
   
         重金屬的表情像是還想說些什麼，但是小重金屬突然抱了條小毯子，從某道門後蹦出來，一把把重金屬跟自己蓋上。父子倆玩起躲避假想敵遊戲，很溫馨美好的畫面。

        當小重金屬興奮的跑離客廳，去尋找下一個遊戲靈感的時候，重金屬清清喉嚨，重新開啟話題。

        「妳知道嗎？我在剛來到蘇格蘭的第一年極度適應不良，我把自己關在自己房間裡，很少出門，很少跟人說話，幾乎整整一年。」重金屬回頭看看師公，師公點點頭，表示他還記得那段時間。

        「我在他到之後的一年才來，那時候真的很痛苦，我跟本跟不上別人講英文的速度。對於別人談話的主題，我聽到後要在腦子裡翻譯一下才知道大家在講什麼，然後我想了我要說什麼，把想說的在腦子裡翻成英文，等準備要回話的時候，人家早不知道已經說到哪裡去了。」對於師母的生動敘述，我忍不住笑開了還加上點頭如搗蒜，這正是我現在的情況啊！

        「妳那時候老是在大家說話的時候要我用母語幫妳翻譯，大家在講話我怎麼可能一直跟妳說母語！」這對有趣夫妻又要拌起嘴來了。

        「可是我就聽不懂啊！！」

         像是不認輸似的，師母轉向我，對著我說：「地獄陳妳知道嗎？我到這邊的頭幾個禮拜，他帶我第一次出去約會，居然是帶我去墓園耶！」

        「ㄟ！我是真的覺得那邊很棒才帶妳去的耶！」

        「然後帶我到墓園中央之後，還塞給我一盒Fish & chips叫我吃，真的是有夠糟糕的。」

        「都過了二十年了，妳還一直跟我提這件事！你剛到這邊，我當然要請你吃這邊最著名的Fish & chips啊！就像今天是地獄陳第一次在蘇格蘭過聖誕節，我們當然一定要請他吃傳統聖誕布丁當甜點一樣！」

        我忍不住插嘴：「對啊！然後我二十年之後也會再來跟你提起這件事唷！」
        說完，大家笑成一團。

        不知不覺就到了小重金屬的上床時間，哄小重金屬睡覺似乎是他老爸的工作，因此由師母送我回去。重金屬跟師母討論了一下，在CD牆上抽出一張專輯說是要讓我回程聽。然後重金屬笑著跟我說再見：「反正我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外頭依舊狂風不止，但也許就因為狂風而把雲都吹散了吧！在沒有光害的影響下，我看到了漆黑的夜空與滿天的星斗。

        師母一上車就播了他們倆挑好的CD，輕柔的音樂從音響裡流洩而出。

        「這比較不是搖滾類別的，但是我很喜歡。」師母說。

        車上，師母為我一路解說著沿路的風景，那片燈海是哪一個小鎮，這座石橋又可以通向哪裡，然後話題又回到了生活。

        「異地的生活真的很難很辛苦，即使到二十年後的今天，我都還是時常覺得一切好難。」

        「我想跟妳說說我的心得。妳想，就算是在自己國家，妳也不一定跟所有人都合的來，通常我們也只能跟有相同性格、興趣的人成為朋友，所以其實在異地也是一樣，只是因為語言文化不同，所以會需要多花一點時間去區分出來，哪些人可能和你成為好友，哪些比較沒辦法。」

        「你要對自己更有自信。」

        我真的為師母這番話萬分感動。

         車子在我的住所附近停下，下車前，我忍不住對師母說了：「雖然有很多很困難的事情，但是自我到這裡以來，研究單位的人、還有妳跟重金屬一直對我非常好，為此我由衷的感激。」

        說完，我給師母一個大大的擁抱。

        我在蘇格蘭的第一個聖誕節結束了。


        回到房間，想起今天晚上每段溫暖的對話，心裡還是感動不已。

        我突然想起我許久之前與你們的對話。    

        「我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他對我再友善，我再景仰他，他都只會是我的指導教授，不會成為朋友。」我對你們這麼說：「為此，我必須謹言慎行，小心地控制自己表露出來的一面。」

        「為什麼不行？良師益友，這樣不是很棒嗎？多少人羨慕啊！」柚子問。

        「指導教授與朋友差異在於，指導教授基本上還是會以他的研究室為主體來關心你，也就是因為你是他工作場合所屬物的一部份，所以必須關心你是否運作良好；朋友的話，則會因為『你』這個主體而關心你，這是完全不一樣的事情。」我回答道。

         但是我到了今天才突然發現，他跟師母是真的關心「我」這個主體，並非僅是將我視作可能具有利用價值的研究工具之一。我從未想到我能從指導教授身上得到這些，我為此大大地激動起來。於是我寫了一封信給師母及重金屬，希望表達內心的感謝。

親愛的師母及重金屬：

        真的相當感謝你們今晚的招待。

        今晚真的讓我感覺很溫暖，並且讓我衷心地為來到蘇格蘭並認識你們而感覺到慶幸。就如同我今晚所說得，我想即使在二十年之後，我也一定還會記得，在我到蘇格蘭的第一年，我與你們一家三口一起渡過了一個美好的聖誕節。

        聖誕快樂 : )
        地獄陳 

第二天我便收到了重金屬的回信：

地獄陳：

        我們也非常開心能有你的陪伴。下次再找個時間來拜訪吧！我們可以再多聊聊音樂，也許下次你可以說服我 90年代的搖滾樂到底好在哪裡。

        重金屬

        假期結束之後，回到工作場合，我想他還是會跟以前一樣，針對我研究上的缺陷跟進度毫不留情的批判；還是一樣有時候說過的話會忘了，上次叫我這樣做，下次又不承認他說過這樣的話，直說那樣做很笨；還是一樣有時候會不耐煩；還是一樣會堆一大堆工作到我身上，然後嘴裡說著我可以自己選擇要不要做，但意思很明顯的就是要我全都得達成。

        不過我會更相信他一點，不再用戒備的心情去面對，用負面的心情，或是為了證明些什麼來驅動，那些都是過去的習慣了；這次我希望能在這裡得到更多正面的東西，用嚮往跟認同來驅使自己奮力向前。因為我想，只有正面的東西才能滋生出更多正面的產物，不是嗎？

        日子還很長，還有很多的挑戰要面臨。

        我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樣子，但希望它會是一個和過去的我完全不同的，全新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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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斷續續的寫，一不小心就寫了很多，但又懶得把它分成三集，所以就全都打在一起了。

配早餐吃剛好，或是跨年沒處去的也幫忙你排解一點無聊的時間。

其實除了當晚的感動，還融合了一點一年將盡的感想跟回顧。

新年快樂，我的朋友們，希望我們都能處在一個更正向的循環當中，都能滋生出一些新的獲得或冀望。

一起來許個願吧，
但別忘了還是要靠自己去達成。